进与退的“艺术”

 
《21世纪经济报道》 2009-05-09  
 
 
       一个社会建筑师进入地震后的羌寨意欲推广环保理念的房子,但是却和当地农民的生存困境、政府的政绩思维、甚至少数民族前年遗留的文化传统遭遇,这些制造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灾后重建的生态,他要做出充分的妥协。 
  高天之下闪耀着炫目的白光,谢英俊他们竖起的轻钢结构的房子楔在那些羌寨汉家的群山之间。
  这里是青川县,骑马乡里坪村,5月里的平常天,“谢英俊乡村建筑工作室”的建筑师们又开始了忙碌。他们的主要工作是帮助村民根据图纸上的建筑间架结构进行调整,有时候要搭把手,帮助村民改进不合尺寸的钢料长短。
  “虽然我们只负责设计,但是必须要和村民签订合同,这里面还是有风险的”。设计助理杨鹏飞说,“因为是给自家造屋,自己出钱,村民们总有自己的想法。”
  谢英俊工作室负责建筑的主体基本结构,但是给里坪村的村民们留下了足够的开放空间,整个轻钢结构体系的组构过程,和当地传统的穿门木框架十分接近,当一个基本的并且考虑周全的框架树立起来之后,当地的村民们很自然地赋予其生活经验和智慧。里坪村将原来散布在山坡上的农户集中迁建,因为人多地少,每户既希望扩大农房面积,又期望少浪费宅基地的面积,同时操心着家畜在哪里养。 “他们一般不会完全依赖我们的设计,但是主体结构必须听我们的,不能乱来,这也就是我们签订合同的基本内容。”
  在村民的口中,都称呼这位来自台湾的梳着小辫子,头发有些花白,性格沉稳为他们提供设计和指导的建筑师为“老谢”,在村民们看来,老谢把这个所谓能抗8级地震的结构体房样给他们,起架之后的事情就是他们自己的了。富有传统营造技能的羌族村落、川北的汉人在营造法式上其实都有自己独特的见解。
  按照谢英俊的“节能减碳”、“协力造屋”设计理念,村口高坡上的高氏五兄弟在当地建起第一座轻钢结构的房子。 “老谢原来的设计方案是,让我们用竹子和茅草做房子的外立面,这咋可能嘛,莫说我们这里竹子少,用竹子哪怕是山上砍下的木头做成墙,耗子也要来打洞。肯定不行,所以还是要用砖头水泥来砌墙。”高家的老大说。盖起一座轻钢结构的房子的造价不算特别便宜,但是在当地的灾后所有新建的砖混结构、纯木结构的房屋营建方案中是最便宜的。
  “加拿大木器协会搞的是纯木结构的房子,当地稍微有钱的人一般还是愿意盖起原先的砖混结构,我们选择老谢的方案,确实还是因为它最便宜,我花了5万左右就盖起这个样子了。”高氏兄弟告诉记者。5万块钱中,有1.9万元是当地政府的救灾援助款项,3万块钱是高家在当地的农信社贷的款,“基准利率,3年期,不用担保抵押很容易就贷到了,但是到时间始终还是要还”。
  “老谢设计的这个房子最大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出人工费,邻里之间互相出工,不这样的话,我们原先起房子,一天要100块,还要管三顿饭,一人发一包‘天下秀’的香烟,两瓶啤酒,老规矩了,要请十个人一个月的工期,就要2万多万块的人工费。”高家兄弟们说。每平方米造价不到四百块钱,大约5万块钱让高家五兄弟住上了由台湾设计师谢英俊设计的轻钢结构房。如果按照高氏兄弟的理念,把三层两楼(170平米)的联排结构的房屋简单装修完毕,高家兄弟粗估也要将近8万左右,但是这笔钱他们再也拿不起了。现在,全家人还只能住在进行了简单装修的底楼,二楼仍然是裸露在外的钢架。高家兄弟很自信地说,“老谢设计的房子,看样子是能住上一百年。”不过房子盖好了,他们才想起,雨水多,雷电多,钢结构的房子会不会导电?尽管乡村建筑工作室的设计师一再跟他们解释,“肯定不会,我们早就做了防地震、防雷的设计考虑”,高家兄弟看起来还是有些狐疑。
  去年的5?12地震让村子里大多数年轻人都赶回来了。在汶川茂县的杨柳村,一些参与过北京奥运会的鸟巢施工的建筑工人也加入到了灾后的家屋重建过程中。高家兄弟原先在广东和浙江打工,但是现在,为了全家25口人人能够住上自己盖的房子,他们也放弃了今年外出的打算。
  从北京回乡、盖过鸟巢与CCTV大楼的农民工拿出他们的焊工技术执照,争着要为家乡的轻钢架房屋贡献一份力量;在青川、北川,农民们把倒塌粉碎的墙体掏出来,在农闲时分坐在屋檐下,一边话家常一边耐心地把看不出原样的碎墙块打磨还原成一块块可以回收使用的砖头。
   “中国的城市都是他们建造的,现在他们回来盖自己家的房子,我们要充分借用他们的力量。”谢英俊曾经这么说过。
  8月初,谢英俊开始进入汶川的茂县、青川等地参与当地的灾后重建,现在已经在数十个村落营建起大约500座轻钢结构的房子。“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是非常懂得妥协的艺术。”这是谢英俊的助手们对这位被称作“社会建筑师”的一致评价。
协作
  尽管谢英俊开创了充分发挥当地原住民积极性的“互为主体”的营建模式,但是要让一个地区的人们能够集体接受他的所有的理念,还必须有“复杂适应”的过程。
  “尤其是在汉、藏、羌集聚的村落,谢英俊他们甚至要进行文化人类学意义上的适应。”跟随谢英俊的团队进行跟踪拍摄的山东爱艺文化发展中心年轻的纪录片摄影师蒋正为告诉记者,“比如说,一个羌族的村落,他的村子里最有权威的人物是当地的释比,他是当地宗教仪式的执行者,类似于祭师或者是巫师的角色,村民一般都听他的。你要在那里盖房子,就必须要说服他首先接受这种观念了。”
  2008年10月27日,茂县杨柳村(羌族)举行了一场葬礼,全村人都参与“送行”,要送走的是一位村里73岁刚刚逝去的老人。27日下午四点,送葬队伍开始出发。村里的男人轮流抬着棺木,冲在前面。主人家和全村的妇女、孩子则跟在后头。全村人,不分男女老幼,用跑步的方式,向山坡上冲上去,边跑边喊着特别的号子。这个场景让谢英俊团队里年轻的大陆设计师们感触很深。“ 原本以为就是帮助谢老师来盖房子,觉得盖这房子很简单,材料准备好,两天就可以起架,但是没想到的是一待就是半年多,常常是因为这样的事情。”
  在青川骑马乡里坪村,尽管是一个以汉族为主的村落,但是谢英俊团队的设计师的地位可能比不上这个村子里唯一的风水先生。“他们盖房子要等吉日才能上架,为了等这个吉日,一拖就是半个月,风水先生说,这里几百年来的建筑传统都是要向山而建,羌族的村寨里下葬要对着山头,我们就必须按照这样的观念进行房屋朝向的设计,房子的区位村民也要先由他来定之后,才问我们,这些东西是很难改变的。”
乡村建筑工作室的建筑师
  1999年,谢英俊在“9?21”台湾南投大地震之后,将自己的工作室搬到了那里的邵族村落,并在那里一待就是十年。所谓“互为主体,协力造屋”的社会建筑思维实际上正是来自谢英俊对当地山地土著文化中“换工”的理解和应用。在谢英俊设计的建筑群落里,除了就地取材,还有对少数民族文化传统的尊重。
  “比如谢老师会在当地一个村落的设计中,保留祭祀的场地,这些元素都必须考虑,现在在四川,虽然羌在汉藏之间,民族传统很多已经被汉化,但是当地人为了文化的传统而耽误了工期的事情,必须给予充分的理解。”爱艺文化传播中心的纪录片摄制者蒋正为说。很显然,谢英俊的房子,除了榫卯工艺与中国西南少数民族的榫卯工艺、汉族的榫卯工艺有差别之外,更是“作为一个文化的楔子”非常“顽固”地“复杂适应”了汶川、青川这些区域固有的建筑观念以及文化习俗。
  最为典型的例子,是谢英俊“渗透”到茂县杨柳村的经历,该村是当地为数不多的还保留有羌语的村子。
  当谢英俊来到这个乡村,发现他们已经开始组织灾后的房屋重建,“画线、基础都已经挖了一半。”当地的乡村两届村组织已经按照村民们集体众议出来的意见进行了规划。但是“这个营造体系却是有问题的。像是切豆腐一样,一块一块的,屋子挨着屋子,有点像是政府统一营建的板房区。”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在听了谢英俊设计的规划意图之后,全体羌寨的人都接受了他的理念。按照谢英俊后来的总结:只有在这种组织基础非常好的地方,他的房子才更容易盖起来。按照谢英俊的规划,用一个轴线将这个村子集体搬迁的区域进行了切割和功能划分,并且留出了一个“绿化带”。“107户居民在地震之后,利用建筑规划的形式,建立起了新的族群关系体系。”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位台湾的设计师带着他的理想,也带着他待解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