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英俊:生态示范屋从厕所盖起

周末报
 
 “我就是这样,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也相信,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协力造屋’的。 ”谢英俊的语气中,透露的依然是自信。
 
在台湾,建筑师谢英俊和他的“第三建筑工作室”,因“九二一”大地震后,全力帮助人口不足300人的邵族原住民“协力造屋”而广为人知。 日前,他的身影又出现在了离北京西南约200公里的河北定州翟城村。很多见过他的人,都对他印象深刻,因为他人至中年,额发已经谢顶,不过脑后的那一根细辫,却多少给人一种“前卫”或者“另类”的感觉。
 
谢英俊到河北是为了什么?记者在11月19日下午拨通了他的电话。“喂,您好,我是谢英俊。”一个诚恳而浑厚的声音传过来,“我来是要在这里盖示范屋的。”
 
谢英俊口中的“示范屋”不是一般的房子,而是在翟城村村西一座废弃的中学校园改建的“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里,建成的三栋属于低造价生态房的示范屋。“我们是和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合作的,在它的校园里面建生态示范屋。目前正在动工的有三栋。东头那栋原木结构、草土泥墙的两层小楼,是‘地球屋一号’。它的近邻便是‘地球屋二号’,同样的两层楼房,同样的草土泥墙,但房屋的龙骨以轻型钢骨支撑,这两栋已经完成了。而在西侧一座以竹片、草席搭建的带有热带风情的阁楼,正是‘亚齐一号’——亚齐省是去年底印度洋海啸发生时,印度尼西亚的重灾区。”
 
从一处厕所开始
 
谢英俊为什么会不远千里来到河北,据他所说,他和定州翟城村的缘分是从2004年开始的。
 
“去年5月,我受邀去香港大学做演讲。当时我是去把我的‘永续建筑,协力造屋’理念带给大家的,意思就是让建筑要回归自然生活,还要帮助经济上有困难的人一起低成本造屋。”谢英俊是一个非常严谨的人,他在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思考一下,停顿几秒,“演讲完了以后,有一个朋友跑来告诉我,你应该去北京找一下温铁军教授,你的这种设计理念和他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很契合。”温铁军是著名的“三农”专家,曾经入选CCTV2003年度十大经济人物,任职中国人民大学乡村建设学院院长。这个朋友口中的“项目”,就是他在河北定州组建的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里的关于低成本造屋的尝试。“我一听就非常兴奋,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喜悦。二话没有说,我立刻就买了飞机票去北京。不瞒你说,当时我身上仅带了笔记本计算机和手机。”谢英俊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听得出来,他谈起这个心情依然非常兴奋,“温老师是一个非常亲切的人,我们的交谈非常愉快也非常迅速,15分钟就把事情搞定了。我用计算机演示给他,我在台湾在做什么,怎样协助那些经济弱势的群体,以互助的方式‘协力造屋’,进行小区建设,还谈到怎样以住房合作社的方式来解决一些问题。可以说,我们一拍即合。”
 
温铁军也非常欣赏谢英俊的做法,他还建议谢英俊去河北定州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看一看。“说实话,我真的是马不停蹄,立刻赶到了定州。”突然,谢英俊笑了起来。“很好笑,知道是一个建筑师来了,学院办公室主任邱建生一见面,就将一份厕所设计图纸递到我手中,对我说:‘来学院参加培训和参观的人不少,应该盖个新厕所了。’我认为这是没有问题的,就对他说:‘盖厕所就盖厕所,可是要按我的经验来!’”
 
“你也知道,农村的卫生比较落后,他们的厕所长年臭气熏天,粪尿都混在一起了。因此,我就比较赞同在这里推行‘粪尿分集式’厕所。从设计上把它们分开,各安其事,大便坑里随时撒些草木灰或者泥土,让它干燥,干燥后成为很好的有机肥,能制成干粉养花护草。尿液池在太阳晒不到的阴面可以减少发散,农民们取来浇菜也方便。”谢英俊说着说着,话匣子就打开了。
 
谢英俊非常在意建筑成本的低价化。“我并不赞同什么材料都必须用最好和最贵的,应该合理地利用先天条件。”他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我用旧木头、柳树苗做草屋顶;麦秸黏土墙;苇席钉成木门;涂料桶剪成男便池……最后,这座有四蹲坑、四小便槽的‘公共厕所’,只用了2000元人民币。而如果按照图纸设计估算:铝合金门窗、塑料窗纱、塑料管材等,则要耗资2万元。”
 
大学生组成的建筑队
 
翟城村说不上富裕,在河北省属中等收入水平,村子一条东西方向的主干道,道路两旁的农户普遍是五开间的宅院,花砖铺地,瓷砖外墙。家境好些的,房子款式、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档次一点也不输给城里人。
 
所以,刚开始大家对这个从台湾省来的设计师设计的厕所,并不那么“欣赏”。“厕所刚建起来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旁边观望,并不去使用,我明白,大家对我的设计还不是那么认同。不过,没有关系,我又开始和晏阳初乡村建设学院合作,在它的校内建造生态示范房。率先动工的是‘地球屋一号’。很多村民得知我要盖这个两层160平方米的房屋时,开始感兴趣了,天天跑来看。”
 
确实,谢英俊的做法很特别。今年暑假期间,他动员了40名来自清华大学、天津大学、同济大学等二十多所高校建筑专业的高才生,来当翟城村“地球屋一号”的建筑队。“他们打着的是暑假工作的口号,其实很多人都是生平第一次动手盖房子,大概两个月的时间。因为盖这个房子的过程不算困难,木梁木檩、麦秸泥墙、灶台火炕……”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谢英俊这样解释说:“我是要告诉大家,盖这种房子,农民可以就地取材,不依赖市场,麦秸、黏土几乎无成本,劳动力也是,并不一定要瓦匠,可以节约不少成本。算下来盖一栋这种木结构的两层楼,连工带料还不到5万元。” “我这么做就是一种示范的作用。在盖成后的一天,三位得知信息的兰考农民专门来定州找我。”这个当年因县委书记的好榜样焦裕禄而名声远扬的兰考县,至今还戴着“贫困县”的帽子,特别来人约请谢英俊去兰考,“他们这么跟我说,让我去指导一下当地农民合作社的施工队,也盖一套这样的‘示范间’”。
 
这样的例子还有不少,“之前我跟你讲过的,那个乡建学院办公室主任邱建生,吃饭的时候一边嚼着馒头一边对我说:‘我福建老家是山区,不富裕,谢老师能不能去指导指导,让那边的穷人也能住上楼房。’”顿了顿,谢英俊又开始推销起自己的作品:“这个示范屋真的很不错,你在这栋两层小楼上细细观察,还是能够发现它与传统农居已有很大不同:改五开间为三开间,楼上卧室、楼下堂屋和厨卫;有太阳能取暖、有管道通向沼气池;它的地基部分反复作了防潮处理;墙体内也填充稻草以利保温隔热,产生冬暖夏凉的效果。在欧洲,有钱人才住这种房子的。”说完,谢英俊得意地笑了起来。
 
也因此,谢英俊被很多同行称做是:“只会盖便宜房子的人。”对于这个观点,他是这么回答的:“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示范推广的低造价‘生态房’,也许在广袤的农村,在老少边穷地区非常有前途。但目前刚刚开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农村发展惊人地快,现在不赶快做,就来不及了。”
 
“协力造屋”的内涵
 
谢英俊非常强调“协力造屋”,据他的介绍,这种行动可以上溯至1907年的德国,基督教传教士创立“家园协会”,与贫病交加的雪茄工人和农民一起,用自己的双手,在橡树、山毛榉、杉木林间建设家园。1986年,原苏联发生切尔诺贝利核电灾难,上百万居民居住在受辐射污染的地区。1991年起,一群德国志愿者与灾民一起,用各界的捐款,在没有被辐射污染的土地上,建造起33座就地取材的“黏土—木架屋”。据说,10年间,至少1000人参与其中,他们每年夏天捐出三周的假期。
 
一直以来,谢英俊都非常坚持自己的这个想法。
 
2005年4月,谢英俊应慈善机构的邀请,赴印度洋海啸的重灾区印度尼西亚亚齐省,筹划灾民重建住房事宜。
 
“那是很特别的经验,当我看到那些蹲在椰树下无奈又无所事事的青壮年时,更坚定了我的想法:灾后重建决不能把承包商带来。50万人迁移,15万没有技术的劳动力,协力造屋是最佳选择。”谢英俊说这些的时候,十分有自信,“自己动手,协力互助,这样既有意义,又节约资源。”
 
“我这么说不是没有根据的,是有过非常成功的例子的。”谢英俊所说的“例子”,就是他在台湾省1999年“九二一”大地震后,与几位从事社会学、人类学研究的朋友一起,应邵族部落请求,帮助他们协力造屋的事情。
 
“当时的情况真的非常糟糕,10月的一天,我们去了邵族世代居住的日月潭畔。这个弱小的民族地震后仅存280人,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人心惶惶,他们住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等待救助。看到这种情况,我心里就已经非常坚定了,一定要帮助邵族的朋友重建家园。”谢英俊下定决心后还把自己的工作室从新竹县迁址至日月潭畔邵族村落,“很多同行对我的做法都不能理解,当时我们在新竹的事业已经越做越好了,但是我的心告诉我,必须全心全意帮助这些朋友。”
 
谢英俊并没有食言,自1999年至今的6年时间里,谢英俊和他建筑工作室的同事们,率领由邵族青年组成的建筑队,共建造了300多套房屋。当然,这中间他遭受的冷言冷语也非常多,“我曾经亲耳听到一个客户对其他人说:‘不要请那个谢什么什么的团队盖房子,他们不会盖房子,不要让他盖!’”
 
在极为简陋的生活条件下,谢英俊却交出了一个优秀的作品。“我把最主要的精力用于邵族小区重建的蓝图中,我考虑到邵族的文化习性:祭祖灵,崇拜自然神,家家都供奉‘公妈篮’(一种将祖先遗物放在篮子里供奉的习俗)。于是在图纸上,我设计了全族人举行祭奠的广场,居室内则专门设计了摆放神龛——公妈篮的位置。我还考虑到邵族人的经济能力,和当地气候温和的特点,以竹木结构和抗震性好的轻钢结构为设计基点,外观样式和位置朝向则完全由屋主选择。”谢英俊对此的体会是:“‘协力造屋’不是简单的盖房子,也不仅仅事关生态环保,它还具有社会文化思维、文化保存的因子。”
 
也因为这个作品,谢英俊和他的伙伴们,在2003年一鸣惊人,以作品“九二一家屋重建:邵族安置小区”,获“第三届远东杰出建筑师设计佳作奖”。
 
“我就是这样,坚持自己的想法。我也相信,一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关注‘协力造屋’的。 ”谢英俊的语气中,透露的依然是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