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英俊:新乡土建筑


 
作者:建筑师 谢英俊 2015-10-25  《城市.环境.设计》杂志
 
过去十几年,我们的工作都集中在灾区重建以及乡村建设领域。今天主要想分享在现代民居和乡土建造方面的实践经验。
问题现状
 
灾区面对的问题或者说广大乡村地区面对的问题,其实不仅仅是灾难发生的瞬间,而是一直存在。真正重要的问题是什么?就是平常百姓家。中国的农村在改革开放三十年间,完成了四倍于城市建筑面积的建设量,每年新建的住房有将近八百万户。据说明年云南就要完成五十万户的建设。可以说,在乡村的建设是一个十分巨大的领域。
 
农民千百年来都是自己盖房子,许多人就会认为农村的建筑不需要设计,可以依靠村民自主建设。但是,随着社会的发展,建筑材料、价值观念和生活方式都已经改变。传统的建筑未必能符合村民现在的需求,而当村民要用新的方式和技术来修建住所时,问题便会出现。汶川地震后,我们发现,传统建筑的灾后情况远远优于新建的民居建筑。对村民而言,千百年来的先辈都是自主建屋,为什么一到现代,民居建设就出现问题了呢?
 
传统民居发展到今天,经过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积累。而村民接触到的现代民居仅仅发展了几十年。在社会经济和人口都高速发展的二十一世纪,面对现代民居已有的问题,村民无法像先辈一样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实践反思去寻求解决的方案。这种快速建设的需求与技术更新和普及之间的矛盾广泛存在于高速发展中的第三世界国家。
 
向没有建筑师的民居学习
 
关于如何让非专业人士能自主建造住所,理解关于规划和建筑的模式语言理论体系,美国著名建筑理论家C·亚历山大跟他的团队经过多年的研究出版了《建筑模式语言》、《俄勒冈实验》和《建筑的永恒之道》系列丛书,在建筑学学生中广为流传。但对于占人类总数70%的乡村居所,现代建筑专业并没有进行足够多的研究。作为专业的设计人员,如何找到切入点进入这个领域呢?我们的经验是向传统的民居学习。
 
我们可以设计建成气势恢宏的城市,但很难盖出原汁原味的民居和村落。关键就在于,乡村传统民居的修建是生产行为,不是消费。并不为产生经济效应,绝不是商品。另外,传统民居的修建是参与式的,属于集体创作。由于建房的经验,在一定范围内可以不断传承,因此传统民居的优化机制是开放并且有效的。但现代民居建筑由于设计主体与使用主体分离,这种优化机制,成效甚微。
 
解决之道
 
面对现状问题,我们的想法是弱化专业者在自主建屋中的主导权,增强村民的自主性。我们的做法是建立一个开放的结构体系,尽量简化施工方式。让村民能参与到设计、讨论和建造过程中。以试图恢复村民在民居建造过程中的生产行为属性,甚至一定程度上恢复民居的集体创作属性。我们现在使用的重要工具是电脑,希望可以通过数码化技术将原本需要数百上千年实践完成的积累和改进做纵向的叠加,以求缩短时代的落差。让村民很快了解、适应新的修建方法,完成自主建屋。这是我们的设想和目标。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运用电脑技术搭建了一个平台,通过数码化的方式来满足不同地区的需求,为不同地域提供不同的形式。在软件开发领域,这被称为物件导向的设计。数码化技术引入到设计中,可以将数年来的经验快速结合。通过互联网,又可将新近完成的实践经验引入进来。
我们在乡村中推行轻钢体系,并对惯用的轻钢体系进行了改良研发。改良后的轻钢体系基本类似于梁柱系统,跟传统民居的构架很接近。这套体系具有开放性,民居的维护系统在构建过程中可以就地选材,充分尊重当地传统风貌,也易于更动。简化后的体系能满足村民参与的需求。
 
释义
物件
Object
任何一个自然现象、存在个体可以被感知的规律
 
房屋建筑由许多部件构成,这些部件是重复使用的,可以称为物件。在传统聚落中,物件是聚落的构建秩序。包含了造型、材料、结构、空间、生活礼俗,建筑物与环境之间的关系等。往小了说,传统式的构架也可以称为一个物件。
 
构架中的斗非常坚固,可以经受日晒雨淋,这套千百年来演化出的体系,是我们在新建建筑时需要运用的。举例来说,高纬度的民居与高纬度的木构造体系息息相关。我们研究发现,日本的合掌造跟阿尔卑斯山的民居形式基本一致。所以全球化不是现代才有的现象,一万年前全球化就已经出现。可见地域主义跟全球化不一定是冲突的。
 
当然物件并不局限于实际的构架,也可以是构造方式或者建造材料。在纳木错实践时就发现,村民用传统的夯土过冬没有问题。但新建的砌块墙体房屋在冬天墙体会严重开裂。原因是村民冬天在屋内生火,有大量的热要保存在墙体内。砌块无法满足蓄热的需求,因此还得用传统的夯土作为墙的主体。这时,我们要寻找的原型,或者说物件,就是传统的材料。
 
所以我们说的物件内涵很广泛,跟社会结构、生活方式、民俗礼节,跟传统空间、结构体系、构造方式等都有关系。
 
我们用于串联物件的工具是单线图,透过单线来整合这些物件。现在学生测绘表达一间木构的古建,可能需要几十上百张图。但传统的工匠在建造前只需几张单线图就能表达和控制。我们需要的串联工具就需要这种清晰简洁的表达能力,这也是数码化产业化的基础。通过不断的尝试和摸索,我们组装式住宅的设计最终可以在四张A4的图面上完成表达。
 
按照这个逻辑,我们从草图到详图,再转化为生产机器能够分辨的尺寸数据,最终实现自动化生产。这样真正实现了从设计到建造的数码化。现在,我们在成都的工厂年产量是一万户。刚刚说的这些,我们花了十五年时间进行研究和尝试。通过梳理研究村落物件,根据村民需求进行组合,最终生产组装的方式,我们完成了一系列的乡村建设实践。
 
网络也是数码化民居建造过程中的关键要素。网络使得更加开放的横向整合得以实现,能够将数据和资源通过互联网作为信息交换的平台,联合起来。
 
我们在乡村多年的实践中也发现,除了能够总结梳理,重复利用的“物件”之外,过程中总存在一些失控的东西,我们将这种情况称为“非物件”。对这种情况,我们采取一种互为主体的态度应对。互为主体在很多艺术形式中都存在。比如原住民的音乐,是一个多声部。就是互为主体的一种表象,这跟西方音乐存在一个指挥中心完全不同。在设计中,互为主体可以看作是一种失控状态。简单来说,在乡村中的实践,在建造终完成之前,民居最终的状态都是不能被完全限定和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