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永久的土地─谢英俊与他的「中继」思维

 
作者:陈韦纶 谢英俊 2009-12-28  
 
 
8月7日凌晨,台东金峰乡嘉兰村又一栋房屋不堪太麻里暴涨溪水啃蚀地基,「唰」一声地咚咚跌入河床。两次昼夜交替,莫拉克台风倾盆而下650公厘雨量,太麻里溪北岸的排湾族聚落嘉兰村,最邻近河床的七、八邻房屋几乎全毁。自太麻里驱车驶入海拔较高的嘉兰村,靠内的村落地区,大小石砾嵌在与溪流平行的道路上;向外走近河床,整栋白色建筑以70度斜插于溪水旁,暴露连根拔起的地基与大石,漂流木由二楼窗户冲入,堆积屋内。太麻里溪削去嘉兰村一块地,距离河床约莫500公尺、经营杂货店的大姐回忆:「(疏散当天)所有族人在上面那条街,看着一排房子从地面倒下去……」共计57户居民房屋全毁。部分家庭选择依亲于上村;另外100多位居民安置邻近正兴村的介兰国小,暂且栖身。此次太麻里与金峰两乡约需65户中继屋;距离嘉兰村10分钟车程的正兴部落内,面积9874.13平方公尺的公有地即将成为23户嘉兰村民未来安身之处。莫拉克风灾后的一周内,建筑师谢英俊的脚步进入台东。重建进程约第三周的9月12日,踏入正兴村中继屋工地;在白棚内的临时办公室中,谢英俊与工人暨灾民正在用餐。对记者吆喝一声:一起吃饭吧。而正是「一起」,令人想起他由九二一、川震至此次风灾后重建,对于协力造屋想法的实践。
土地面积将近一平方公里,包括将近30户、每户十一坪的中继屋,每排三至五户,一排为一个宗族,面海处作为部落活动中心,每排房屋间并留置空间,分别作为前、后院使用,是谢英俊对排湾部落生活的斟酌:以家族为单位与公共空间做为居民交流的安排。工程进入第20日之际,前排25户已完成灌浆、基地下方土地增强,第一排房屋共计五栋进入内部装修,外墙工程几乎完毕。在最末一排完成屋顶梁吊后,25户中继屋的未来样貌,已然可见。
 
「中继」作为权力矛盾的解决
 
中继屋最初预计十月完工。「协力造屋」是谢英俊中心建筑思维之一,强调建筑师、施工者与使用者融合一体的「互为主体性」,于过往九二一邵族小区重建与汶川重建的实践过程是复杂,包括消弥灾民质疑。「这次重建进程速度非常快,在十几天内材料与人员都到位,不能不说是过去经验积累的成果。」谢英俊表示,由建材提供至工作团队,以往深厚的合作经验,展现了效率。另一方面,在取得嘉兰村村民信任方面,他认为没有遭遇太多困难:「嘉兰村民对于中继屋没有太多意见。当然这是村民没有条件拒绝,另一方面,也是一般单位无法提供。」
「没有条件拒绝」与其它单位「无法提供」,说明谢英俊的中继屋在此次风灾后重建的特殊性。以他「正
兴部落北方兴建嘉兰村中继屋」为例,嘉兰村自救会重返海拔较高的古部落之希冀,尚且面对旷日废时的行政流程,与风灾后缩限保守的水土保持政策。再者则是工程地属正兴部落,但海棠台风后由政府收购成为公有地,又在此次重建过程中,以国家机器之权指定为中继屋预定地,部落领域概念被侵犯。谢英俊便言:「以往国家对原住民是不理睬,这次却太粗暴了。」在灾民安置、灾后返乡、国家行政vs.部落领域的多方权力冲突下,「只能接受中继解决矛盾。」拓宽安置到永久居住过程的时间与弹性。另一方面,谢英俊也提出了「土地没有永久拥有,都是『中继』」的思维,期盼部落间协调;这包含目前屏东玛家农场与好茶、大社、玛家、阿礼、北叶、德文等几个部落。
 
中继屋:轻钢、经济自主与「沙还是沙」的思维
 
谢英俊的中继屋兴建成本预计每户65至70万元,每坪成本约1万8千元。于10月6日截止,共计34户(预计50户)中继屋兴建经费,由世界展望会募款提供。除谢英俊与第三建筑工作室工作团队,包括921地震南投县的邵族施工队10位,30多位收灾户居民,与邻近金峰乡布农族族人20多位参与协力造屋。受灾户居民参与八八风灾以工代赈方案,每日工资800元。另外,世展会提供每日700元工资,名额30位,待习得中继屋兴建所需技能后,需至各地提供技术支持。中继屋工程于重建期间,形成自足维生的经济体。
谢英俊表示,此次中继屋兴建「技术性被极端压缩」,由土地取得、时程压力与其它行政流程都有关系。除此之外,自九二一开始摸索的建筑流程与技术泰臻成熟;至此,「一体化」与某种程度上的规格化,以及永续使用及协力造屋等建筑方式与思维,他表示其实与几年下来的经验相差无几。以轻钢建材为建物结构主体,所有衔接处以螺栓固定,将组装与拆卸难度降至最低;一户十一坪分为上下两层楼,二楼作为储藏空间,每户包含独立浴厕及水电系统,与族人商讨后,并未引入生态厕所。
以灌浆30公分作为建物的地基,负责记录的台科大建筑系志工表示,地基深浅与建物重量有关,由于整体采轻钢结构,故地基之浅,「特色是防震。以往混凝土建物遇震是整个向下崩塌;轻钢则是扭曲变形,但整个结构还在。」屋顶包括雨淋板及隔热建材,并预计增加美援防水布,与A字型屋脊乃考虑防雨、防风之能。
 
谢英俊「永续建筑」概念,或许最能展露于厚30公分的隔板内。以30公分高的混凝土作基底,并于其上灌进和着微量混凝土的沙,两边则为约5公分厚木板,谢英俊笑说,等到那天要拆除搬离之后,「沙还是沙!」
「无论是轻钢建材或是木板的使用,都是因应中继屋的概念,待部落找寻永久居留地后,相较水泥住宅容易拆迁带走。」谢英俊甚至考虑到,等待离开那天开始,「拆除与迁村又是另一项工程,这无疑是另一个工作机会!」
现场志工、就读成功大学建筑研究所的「大耳」则观察,「中继屋处理了几个问题,包括灾后马上有房子住的快速需求,并提供最低限度的生活,而建料取得过程,又不如制造水泥或钢筋那般释放大量温室气体。」
谢英俊则认为,相较于组合屋,中继屋不仅有一定质量,且尽可能地考虑部落生活,「不然族人为什么要住你的房子,不如自己上山搭工寮,两三下自己住得也舒服。」他说,虽称作中继屋,但房屋平均寿命约20至 30年,「其实根本上已是永久屋了!」一番话,令人想起谢英俊以往不断强调,永续建筑的概念,便是在当
代建筑的昂贵与疏离外,回归自我造屋与环保的返璞之路。
当然,亦有居民不对中继屋未来保持过多想象,「两年过后要拆,自己一个人怎么拆?现在我只想有个地方住,之后?不要去想。」一位居民私下表示。
 
谢英俊:『盖房子』太简单
 
坐在尚未完工仅有轻钢结构的中继屋内,谢英俊的位置面海,恰好望着太麻里溪出海口,一块块的混凝土块、几抹漂流木与削去一片绿意的灰白石砾成为眼前风景。「这次灾情与九二一最大不同是:九二一时,清扫地面后可以原地重建;这次是土地整个流失,多数必须迁村,就面临找寻土地的问题。」他说。八八风灾以降,灾情严重地区多为山海间崩塌地与年轻冲积扇,土质状况不稳定;譬如嘉兰村八个部落。部落地理分布蕴藏国土开发之历史脉络,经济作物与垦林行为遍布山林,国家公权力迁移部落至河床内;如嘉兰部落希冀回归海拔更高的山林地,但「风灾之后,国家水土保持政策转向保守。」谢英俊对此不以为然,认为收缩之间,忽略譬如紧急疏散通报等其它配套措施的审视。「要求原住民迁出山林的说法是粗糙,主开发者从来不是部落;高山部落种植小米,维护山林意识强,烧垦是平原盛行。」他继续说道,「风灾灾情惨重呈现在建物,死伤人数其实不多,这是部落生存的智慧,他们知道怎么躲。如果莫拉克雨量降至台北盆地,都市人有能力躲到哪里?」话锋一转,谢英俊表示:「其实台湾平原不就是崩塌产生的自然现象?」对于自然力量敬畏的表露,其实也是他多年以来建筑哲学的基础。
海棠台风后续政府应对的若有似无,至于今日谢英俊认为强制迁村决策的「粗暴」,某种程度上,部落凝聚力确实展现于这次风灾中;相当程度地,谢英俊所谓「互为主体性」的思维便更显重要。有些语带玄机地,他径自回顾九二一邵族小区重建,同时评价政府单位与官员,「邵族房屋是极简单,花的钱又少,所以我说『盖房子』太简单,但是又不只是挑简单的做。盖房子就能解决问题?这是很糟糕的想法,因为没有生活、文化与环境保存的思维。」论及慈济提供的永久屋,谢英俊表示它们亦使用轻钢结构,但工程繁复,需专业背景才能进入那套体系;因此要达到「互为主体性」并不容易。但是重建过程中,「祖灵与山林等部落文化是根深柢固,居民的意见非常重要。没有生活作为基础的建筑,是缺乏载体的建筑。」谢英俊表示。
 
「迁村是一代人的事。」任何与生活及文化关联,便是时间向度上的长久;谢英俊判定,仅是找寻适宜地点的过程,便因涉及行政申请的繁文缛节,嘉兰村村民离开中继屋的时间,起码是三年之后;「部落生活,本来就是不断移动的过程。」但是迁徙的自主性在面对现代国家政治之际,制度残酷束缚往往于灾难之后体现。谢英俊的中继屋是一种弹性及对藩篱的拒绝,对于国家,不能不说是最具建设性的挑衅。中继屋透过时间的争取,体现对于部落自主的尊重;在这里,「沙还是沙」因此有了形而上的意喻,成为建筑师热爱自由的具体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