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的路程

 
 
 
       自汶川地震发生以来,谢英俊和他带领的团队的足迹已经遍布了四川的十几个村镇,凭借过去十年中积累的大量经验,他们以非常快的速度帮助灾区的村民盖起了越来越多的房子,这些房子坚固、美观、建造容易,且造价低廉,村民们开心地说,他们从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当一个社区的居民可以亲自参与到建筑的过程中时,就打破了我们通常意义的市场化与全球化。他可以自己做,可以互助完成建筑,对市场的依赖性降低;开放性建筑需要的工具很简单,所以他对工具的依赖也就降低了;对货币体系的依赖也降低了。这其实就是一个反全球化的过程.
 
DOMUS: 你们在灾区盖了很多房子,您把这种建筑称为“互为主体的建筑”,或者“开放建筑”,能否解释一下您的想法?
谢英俊:我们传统的建筑教育是以建筑师为主体的角度去设计使用者的生活方式,使用者好像要俯在地上等待建筑师的怀。
地震灾区有200多万户、2000多万人,你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去从上至下地对待建筑的使用者?他们是你服务的对象,你做不过来。所以你只能做有限的东西,而不是无限的。你只做你必须做的那一部分,其余的是开放的,可以由使用者自己去做。2000多万灾民的创造力、劳动力,可以在这里得到发挥。
 
DOMUS:  那你们做的是哪些部分?他们可以发挥的又是哪一部分呢?
谢英俊:我们做的是一个开放式的框架,他们在这个框架中,依据自己的条件进行发挥。这就像我们传统的穿斗式结构,它只是一种模式.我们几千年来、祖祖辈辈的人住的房子都是这么盖起来的。这些穿斗式的架构是千变万化的,但它有一个秩序。我们今天做的就是一种新的“穿斗式”架构。
 
DOMUS: 老百姓们是怎么发挥的呢?
谢英俊:我们有好几种架构给他们去选,他们在这个架构基础上可以进行修改,还可以决定不同的连接方式,比如我们用锁的方式,而他也可以选择用焊接或者自攻螺丝等等。另外他可以决定用什么材料,我们的设计图都是超简单的,只有很简单的线条,都是单线图,这是我们的一套设计语言。盖的时候,我们一般会先带一下他们,比如一个村子先盖几家,其他的村民都来观摩,然后他们就可以再去教别人盖,很快的。这其实是传统的方式,一两个师傅带几个徒弟或者半徒弟。
这里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当一个社区的居民可以亲自参与到建筑的过程中时,就打破了我们通常意义的市场化与全球化。他可以自己做,可以互助完成建筑,对市场的依赖性降低;开放性建筑需要的工具很简单,所以他对工具的依赖也就降低了;对货币体系的依赖也降低了。这其实就是一个反全球化的过程。其实我们应该反思一下:9亿农民的房子为什么跟我们好像完全没有关系?
 
DOMUS: 不只是9亿农民的房子,城市中大量普通的住宅或房子也似乎跟建筑师没有多少关系,建筑师们的精力基本上都花在少数的一些公建、地标建筑上。
谢英俊:对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非我们这个领域的人无法想象,我们这么多建筑师,日以继夜地都在干什么?现在2 000多万灾民的住宅问题,建筑师却连门都踩不进,你想踩都踩不进,这绝对有问题。我们今天的角色和米开朗基罗那个时代的建筑师其实没有多少差别,都是服务于王公贵族、少数阶层。
DOMUS: 现代主义曾经提出过革命、让建筑服务于普通大众。
谢英俊:可是革命还没完成,就蜕变了。你看包豪斯多短命。它解体的时候,两个香火一个传到美国,一个传到前苏联。到了被斯大林干掉了,到了美国的就被资本主义“招安”了。本来可以通过工业化让建筑成本降低的状况没有实现,前苏联的预制体系也没有了。更何况在我们这种非工业化国家,大量的住宅、建筑都是手工建造的!只有王石他们在做一点尝试。美国的房子看起来都很漂亮,也很便宜,它在相当程度上做到了房屋工业化,这套体系在美国是最成熟的了。但其实它也不是真的便宜,你要算真正的成本,那就贵死了。因为他们的融资体系太好了,人人都可以贷款买房,房子的价钱看起来很便宜,可是你一辈子可能都在还贷款。如果你脱离它的金融体系,没有credit,那你可能就没有房子住了。所以新奥尔良的黑人就没有房子住。包豪斯最后就变成这样。
 
DOMUS: 那是不是可以说中国现在的问题不在建筑师呢?
谢英俊:我觉得是建筑师的问题。因为如果中国没有工业化,那建筑师就应该思考非工业化的状况下怎么做建筑,而不是去学西方那一套。其实柯布那时候就提出了“开放体系”,开放体系后来就变成系统化生产,它的背景是工业化生产标准化、模数化。而我们现在没有工业化,就应该想我们的问题。当然我觉得让大家都像我这样也不可能。
 
DOMUS: 整个环境、包括建筑教育就是这样的,一个清华或者同济的学生,从入校开始他所接触的环境、接受的教育、跟随导师或学长做的项目等等经历,使他形成对这个职业的理解,就不太可能是走到农村去摸索。
谢英俊:所以我们要革命啊。当年包豪斯就是一次革命。
 
DOMUS: 现在也有一些建筑学校开始尝试与传统建筑教育不同的方向,但基本都还是建筑学专业内的探索,而并没有在建筑的社会维度上走出多远。
谢英俊:我们有“建筑学”吗?(笑)头脚都还摸不清楚,不要讲打拳了(笑)。其实这样讲也有些苛责,毕竟中国改革开放才30年。我一直觉得要学会住房子,大概需要500年,要好几代人,像我们这种住公寓的人,都不会住房子,不信你可以去一些公寓房调查一下,肯定有很多都是乱糟糟,根本不晓得怎么使用那些空间。
 
DOMUS: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也就只有几十年寿命,有些可能20年就会被拆掉。
谢英俊:是啊。那么多烂房子,可是人们可能要花一辈子的积蓄去买那些烂房子。随便一个传统的老房子都比什么扎哈·哈迪德之类的建筑高明太多了。传统建筑我们都不晓得建筑师是谁,这就对了,当人们不知道建筑师是谁的时候,经验就可以一代代积累,不断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