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英俊:珀尔修斯之盾——解决70%人类居所问题操作方法初探

 
谢英俊
 
透过传统的号子,把现在的建筑语汇跟传 统结合起来,让我们能进入70%的人类居 所的建造活动。
在“人民的建筑”展之后
史建兄声声催促,必须响应前几场论坛中 大家的评语和过于保留的质疑,作为这次展览论坛的收尾。从事这工作,说实在的,大多靠直观以及实事求是的态度解决问题,没有考虑那么多的学理依据,当回过头来整理相关的论述时,发现碰触到太多不同领域的专业,道听途说只言词组的拼凑一套歪理,也满心虚的,就以重新整理的同济大学演讲文稿,算回应交差了。
 
这次的巡展,承蒙众多好友的支持,诚惶 诚恐,最后一站落脚中国美院,以告一个段落。但所有的思绪与反响,开始酝酿、沸腾;抛石入湖产生的涟漪会扩展到何处,不得而知。接下来9月底的两个展览:台北世界设计大展及成都双年展,分别提出两个自主营建方案,海地震后小区重建以及 复层人工地盘间的小区建设方案,这是将 自主营建扩及城市的作法,也响应了一些 有关在城市执行自主营建可行性的质问, 希望能补足“人民的建筑”巡回展的某些 空缺。
 
8月底回到老巢日月潭邵族安置小区,再度坐在工作室前的帐下,让一切思绪平静下来,准备参加邵族为期半个多月的祖灵祭, 这是1999年地震后,来这里支援重建每年 最期待的,祭典让思绪转移、沉淀、重新开 展飞扬。
 
许多的讨论,都围绕在现代性和现代主义, 那是无所不在的金钟罩,没法摆脱,至少 当下,但它愈来愈不管用。有一位长者说我 们的怪异作为,是属于前现代,但我觉得不 只于此,应该还有很多前文明的成分,也就 是属于原始部落的,那是被遗忘了的另一 个价值体系,人与自然更紧密的结合,现代 文明解不开的,或许能在这里找到解药。
 
就如邵族保存完好的传统祭典歌曲,它是 多声部参与式的音乐,任何人都可以加入,不论音高如何都可以找到自己的共鸣点,由于结构简单,每个人都可以耍花腔,混合 起来,如天籁般的美妙,这不就是我们整 套的作法吗?建立开放性的架构、简化构 法、居民能参与、发挥创意灵活调动……
 
祭典最后一天,是挨家挨户不停地唱歌跳 舞喝酒,通宵达旦持续二十几个小时,天亮以后,队伍来到工作室,在帐下的歌舞令人震撼,真希望有更多的朋友能一起分享。
 
珀尔修斯之盾
 
从北京、深圳到香港,这是最后一站。终于 (也未必),摆脱了对我们团队“还可以” 的误解——认为我们只是人道主义、社会关怀的建筑师,甚至很多人认为我们是慈善单位,但是,真正支持我们做这些工作 的,是我们对自身专业的自我肯定和过程 中所获得的回馈。
 
过去几场没有谈到比较核心的课题,今天是最后一场演讲,诸位都是专业者,我们多谈一点专业的事情。可能大家没意识到,改革开放三十年,农村静悄悄地建了超过城市四倍以上总楼地板面积的房子。四倍是怎么来的?粗略地算一下,农村平均人口假设是城市人口的两倍,20世纪70年代改革开放从农村开始,农民稍微有点钱首先就是盖新房,这是一次,最近十年内经济发展起来再盖一次。农民盖房每户的面积是城市人的两倍,所以算起来是八倍,打个对折吧,也有四倍,无声无息地, 完全超乎西方现代建筑发展的经验,这不是小事情。气侯暖化,农民建房肯定做出了相当的贡献。
 
现在农民到底是怎么盖房的呢?大家认为 政府弄一些样板图纸就可;但除非政府强 力介入,或是有援建的状况下,农民才照着 图盖。这种房子太贵又不实用,看起来好 像是城乡一体化,房子像城市周边的别墅, 但是农具没地方放,结果农民在田里照样 搭工寮,想要节省农村土地,搞了半天还是 没有用。
 
再穷,农民还是希望盖个欧式别墅。对于 “豪宅”的想象不是现在才有,举个例子, 2006年,我们到河南兰考带领村里的合作 社建房。刚到的时候,看到当地古色古香 的房子以为是明清古宅,其实是七八十年 代盖的。大家知道,兰考是很穷的地方,农 民有一点钱之后要盖房,肯定是要盖“豪 宅”。什么叫豪宅?就是将房子盖得很高, 但可能是建筑技术的断层,屋架很不规 范,所以每一个屋顶大抵都变形漏水,而 房子太高也没有办法隔间,冬天生盆火完 全不顶事,因为空间太大了。令我们吃惊的 是,冬天气温也都在零度以下,但每个家户 都敞着门,为什么敞开?因为没办法采暖, 门开着和关着温度都一样。从这点可以知 道,形式主义不是现在才有。于是我们在村 里做了一个旧房改造的示范。里面搭一个 钢架,把屋顶稍微升高一点,加一个夹层, 这样一层就变成两层。只要花很少的钱就 可以增加一倍的楼地板面积,同时改善采 暖、通风和采光。
 
为什么形式主义那么厉害?实事求是那么难?建筑容易勾起人的七情六欲,只要有点钱,很容易就会盖出不合理而且很奇怪的房子。我们如何跳脱建筑形式或图像思维?我 引用希腊神话中美杜莎──蛇发魔女与珀尔修斯的故事来做比喻。人们只要直视美杜莎的眼睛,就会化为石头,对手珀尔修斯是透过磨亮盾牌的折射,不正视她的眼睛,才 将她斩杀。形式依附在身体的愉悦上,正符合消费时代、媒体时代的特质,人们几乎无法抗拒,就像美杜莎的眼神,我们是否有办法战胜它?珀尔修斯的盾牌要从何而来,好让千千万万的人民能从形式的魔咒中解脱 出来,贴近我们较能接受的低限的理性,这 是我们今天讲的重点。
 
传统民居非常精彩,农民非常能干、聪明、 机巧,怎么不会解决自己的问题?但传统的 房子是千百年的积累,现在时代变化飞快, 短短几年之内,完全是新的材料、新的技 术、新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念,透过试错 的方式,或许五百年后可以摸索出较恰当 的做法,大家能接受吗?建筑专业者不参 与其事有可能吗?
 
从海南岛到黑龙江,几乎全部都是砖造预 制板的房子,外面贴了瓷砖,江浙一带盖了 许多看起来很漂亮的房子,但完全不合理、不保暖,几乎无法住人,而且非常昂贵,农 民穷一辈子之力盖出这种烂房子,完全不 抗震,地震来了就倒,压死人。
 
川震后我们在汶川银杏乡看到这样的情况:近几年盖的房子全倒,但传统穿斗式 的房子连屋瓦都没掉。现代的聪明人到底做了什么事?我们去年在西藏有一个小的示范项目。之前牧区里已用水泥、砌块盖了一些新房,由于季节性冻土的关系,地基变形量很大,而水泥的黏结是一次性的,那些用水泥砌块盖的房子,过了一个冬天以后基本都开裂;反观传统的土房,因为土是软的,可以吸收变形,即使裂了还能愈合,反而没事。再看看玉树地震灾区,只要是现代盖的新房基本全倒。这全都是我们认为老百姓可以自己解决的事情,我们的现代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些完全是建筑惹的祸,伤亡是可以避免的。还有海地地震后的惨状,所有第三世界的情况都一样,所以我们探讨的这些问题与70%人类的居所有关,一点不为过。
 
为什么现代的专业知识进不到这70%人类居所的领域?现代建筑学的思想理论是在 欧洲特殊时空下的产物,不曾面对类似中 国9亿农民三十年之内盖了城市四倍面积住 房的这种事情。而且农民现在盖的房子,会 因为能源、生活习惯……种种社会条件的改变,大部分也将在未来二十年内拆掉!
 
亚历山大是西方少数能意识到建筑不仅仅 是专业者的事,也是全民之事的学者,他发 展出模式语言(Pattern Language)的工作 方法,来面对公众参与的接口衔接问题, 以及民众智慧技能的积累与整合。20世纪 60年代,英国的社区建筑运动开启了使用 者参与这扇门,特别是战后大量兴建集合 住宅,人们觉悟到:我住在这里,为何对这 座房子、这个社区、这个环境没有表达意见 的权利,全部交给几个建筑师画几笔就解 决掉了?因此,当时的社区建筑运动主要 是提出居民的参与权,但居民到底是怎么 参与?亚历山大建立一套操作方式,既然 那么多人要参与,怎么沟通,意见怎么按照 轻重缓急,恰当的把它组织整合起来?所 以就衍生了所谓的模式语言的操作方式。 《俄勒冈实验》是校园的改善计划,也是当 时第一个依他方法的实践项目,让使用者 的意见能够整合到规划过程里。
 
模式语言的基本语汇(statement)是由三段 的陈述构成,即前提(If)、结果(Then)、 变量(Problem)。任何参与者对设计规划 的想象、甚至很多的原则与限制条件或俗 成的作法等,都先建立独立的语汇,经由 沟通排序,将语汇组织成树状网络,再由这 网络演变为设计蓝图。现在虽然有很多人 使用模式语言,但仅用在搜罗不同意见,最 后“装在一个袋子”里,交给设计师去做规 划。利玛社区是亚历山大比较大规模具体 的实践项目,但是他不太提。为什么?这个 操作方式有问题,最后的那“一袋的语汇” 如何形成最后的规划,没法交代。例如我 要跟你讲的话,写成一个个单词交给你,你 是不懂的,必须有一个彼此都能理解的结 构或逻辑将它串起来,才是一个可以表达 意思句子。
 
刚才和李老师谈到,左派如果不碰触工 具、生产、资本、劳动力等,摸不到问题核 心。背后那个结构,所指的可能就是这些, 也就是通常建筑师不太关心的那些事, 说不定这就是珀尔修斯的盾牌。夏铸九在 他的《理论建筑》中提到:“亚氏向一种 不同的技术再三致意,期望给设计带来整 体的秩序。此处,技术有一更广的意义, 它是做东西的确定方式,它适应几何的需 要。这是说,材料、技巧,以及生产过程中 之人类组织必须在营造基地上发生…… 简言之,这是社会革命而不仅是建筑的革 命……当然,对一个社会中的专业者,如 建筑师,亚历山大的研究方式肯定是相当 地不切实际。然而,假如一经妥协,亚氏 的作品就会失去了其大部分的力量与魅 力”。[1]其实,关键在于现在的建筑教育训 练出来的建筑专业者对这些事情(工具、 生产、资本、劳动力等)不熟悉,所以没有 办法踩入这个领域。
 
举个类似的例子,川震灾区重建只要是盖 传统穿斗式房子,村民在营建过程中,每 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情,因为他们 心里已有既定的、熟悉的一套作法,即所 谓的语汇,不论是跟工匠的沟通,或亲友 间传递讯息,甚至正进行的上梁仪式,亲 朋好友包个红包,正好拿来付了工资……这 些运作都很自然,形成盖房的俗成模式, 这认知就是大家共通的语汇,该准备瓦的、 准备砖的、准备泥的,有条不紊。工匠该怎 么走位,村民该怎么参与,怎么立架,很有 默契,清清楚楚。
 
再举个例子,我们设计四川唐家河自然保 护区有一个观测站,采用传统的穿斗式 建房体系,我只用一张简图,工匠就把房 子盖起来。如果按照现在的设计、绘图方 式,光这个小房子,没有画五十张图是没 有办法盖的。所以,我们必须重新建立新 的建筑语汇,从思想观念到设计、生产、施 工,再到往后的使用维护,才能真正碰触 到那深层的结构,用以跟居民沟通,居民 能够熟悉、能够操作,才能进入70%人类 居所这个领域,只是做形式、造型、空间 配置是不够的。
 
接下来说明对这课题的响应与作为。第一, 简化,让居民可以操作,这与现在所谓的房 屋工业化体系大相径庭;第二,开放体系, 就是说,建筑专业者只做少部分的事,其他 的是由使用者参与;第三,原型探讨,要设 计出开放的体系,原型的探讨是基本工作; 第四,互为主体。
1 简化
 
面对这些实际的问题,不是乡土情怀,也不 可能浪漫;工业化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在 这种思维之下的房屋工业化是怎么回事? 举一个典型的例子,法国很有名的建筑师 让·普鲁威(Jean Provué),他也是思索如 何透过工业化大量生产组装式的房子,降 低造价,解决大部分人的居住问题;这个想 法完全正确,但是问题在于,量化始终是房 屋工业化的罩门,很难突破。我们看一下他 的房子的组装过程,这么小的一个组装式 建筑,牵涉多少的零件!在工业化过程当 中,怎么克服这么多样化的零件?这个小房 子,我相信它有上万个组件,而这种生产必 须靠模具,这意味着,假设它有1000个组 件类型,就要开1000个模具,而可能10分 钟就能生产100间房子的某个组件,那要有 多大的建房量才能支持这生产体系?所以, 我猜想那生产工厂始终都是静悄悄,设备 一大堆,偶尔响一下动一下,真正的量化始 终没有出现。
 
产业化住宅真正的成本不在于材料,而是 整个工序,甚至于工厂的投资、管理、运 营……各方面。基本上不用模具生产是达 不到量化,也降低不了成本,即便1000间可 能都达不到最基本的量。以日本的轻钢系 统的工业化住宅为例,他们很细化,零件特 别多,即使一个简单的单元都要两万个以 上的组件,所以成本奇高。万科是全世界最 大的开发商,它的量有多大可想而知,在深 圳有一个PC预制基地,我们去参观的时候 他们也承认,以万科的量都不足以支持这 套预制体系,在经济效益上,还必须和同 业联合起来才有办法应付,所以说,量化始 终是房屋工业化的罩门。
 
轻钢体系是公认的未来建筑趋势,因为它 非常环保,材料可回收,而且用钢量少, 用于低层建筑,只算材料的话是非常经济 的,问题是它的成本非常高。建设部也推动 轻钢体系,但是始终做不起来,因为成本降 不下来,关键在哪里?因为这套体系是由美 国的气球系统(balloon),或言小木柱系统 直接转换过来,薄钢板不能焊,接头极不 容易处理,而且是以整片墙作为结构和组 装单元的系统,弹性小,少了开放性。美国 的住宅产业,是将房屋当成短期使用的消 耗品,30—50年就报废,是彻底的报废,没 有支柱片瓦可回收利用,是银行与房屋工 业紧密扣连下的产业,很浪费地球资源。我 们的轻钢结构是将构件加强,把墙的系统 还原回梁柱系统,构件就少了非常多,节点 减少,也简化了结构、加工及组装工序,类 似传统穿斗式构架,所以农民一看就懂,极 易上手。
 
简化轻钢体系,让居民的参与权和工作权 得到保护。我们花的最大功夫是简化:生 产设备的简化,建构的简化;所谓社区自 主的(营建)体系才能搞得起来,这至关重 要。十年前,也就是2000年时,我们在少数 民族的部落里建了一个小型加工厂,一般而 言,如果要建立轻钢建筑生产基地,没有 投资几千万元是玩不起的,但我们的加工 厂只要几十万元就可以建成投产。2008年 台湾“8·8”水灾以后,我们接受委托兴建 将近1000户,稍微可做量化生产了,我们将 生产设备做些加强,这个简单的工厂年产 量可以达到2000户,但是哪有那么多房子 要盖?所以还得养鸡、种菜,让部落的年轻 人有点事做。
 
再提另外一个工业化商品的盲点。现在所 有的商品,充满了多余的功能设计,例如我 们用的电脑,可能只用了1%的功能,但得为 其他多余的99%的功能支付费用。房屋工 业化体系也一样,没有一个针对农民、小区 居民可以操作的工业化生产体系,但我们 做的就是,这种工厂哪需要什么技术工? 都是收容所里面的灾民来加工。
 
再举另一个例子,这次“8·8”水灾重建 的项目,有一个将近500户的部落,我们动 员居民和其他部落的人来支持,不到两 个月就完成了最困难的钢构组装,由于工 期短,其他工序由专业承包商承作,半年 就完工入住,这是超快的速度。什么是速 度,什么是速率?组装这房不需要什么特 别技术,只要简单的手工具可以,每个人 的动作很慢,看似效率很低,但500户同时 展开施工,速度就快,这与一般现在的工 业化思维不一样。
 
另外,我们的设计图就跟诸位画的不一样。 我们刚开始做第一栋系统化住宅设计时, 画到制造图起码得300张以上,而且还只是 一个小房子。但是我们现在只几张图就可 以生产,可以盖房,可以跟居民沟通,而且 还可以数码化、参数化,居民拿到这个图可 以看得懂。我们在唐家河,只用一张简单的 图,传统工匠就可以把它做起来,而不需要 画50张的图,就是这道理。
 
这次展览,我们展出一台万能实验机,看起 来有点原始,用来测试构件的抗拉力和压 力,这是我们的法宝。为什么要做这个?实 验室有更精密科学的仪器,但我们不是要 一串实验数据,我们的设计人员、工程师、 师傅可以透过实验来了解所有构件的受力 状况,也就是把力转换成一种直觉。传统的 工匠盖房子,能以经验判断这根柱子够不 够力、顶不顶得住,但是要具备这判断力, 得要有二十年以上的经验。但现在用的都 是新材料,钢材、土、钢网、水泥……这些 东西,到底它受力的状况是怎样?必须透 过这个万能实验机把它转换成直觉,才能 快速地、科学地建立共通的语汇。
 
在深圳展览时办了一个工作坊,带学生实 际操作万能实验机,压了一根直径10cm,长 2.8m的杉木杆,施压之前我问大家它可以 承受多大的压力?大家都无法想象,实验 结果超过15吨!我们对于任何杆件的受力 状况,没有“力”的直觉怎么做设计?面对 千变万化的民居时,没有这些直觉,怎么跟 同仁、跟当地师傅讨论?
 
2 开放体系
 
开放建筑从上世纪现代建筑开始时就被提 出,发展到现在,就如同学手上几乎人手一 把的USB万用接头,最后都变成封闭体系, 为什么?因为利伯维尔场商品化运作的结 果,任何体系要最大化地保护自身的利益, 将它复杂化、独特化,自己搞一套,就变成 这个样子。
 
照理讲,开放体系在社会主义国家,前苏联 或改革开放前的中国,应该可以得到很好 的发挥,因为开放体系对全民有益,对整个 产业有益,但很可惜没被重视。赫鲁晓夫楼 就是一个错误的案例,中国应该有,台湾也 有类似的建筑,大板预制或箱体预制系统, 这种房子可以快速地盖,刚开始也算漂亮, 也好用;但是随着时间改变,功能需求不一 样了,慢慢也有一些破损,但完全没有办法 修,也没办法更动,现在成为一个无法解 决的大问题,原因就是开放系统在量化过 程当中被抹煞掉了。而我们做的轻钢结构 开放体系,各式各样的材料都可以用上,还 可以跟传统工艺结合。以我们在四川青川 的项目为例,第一年先把架子搭起一楼做 好住进去,等之后有点钱了,再把二楼、三 楼做起来。
 
3 原型探讨
 
我花很多心思做原型探讨的工作。系统要 有开放性,原型的探讨非常关键,如何找 到一个最恰当的原型、能够作最少的动作 但可以广泛地运用?我们这次展出特别搭 了一顶西藏的帐篷,藏族传统建筑,包括现 在新盖的都是从帐篷空间转换而来的。房 间里有两根柱子,这两根柱子就是帐篷的 两根撑杆,不论房子盖得多大多豪华,基本 上都是由这个原型叠加起来的。原型并不 是只有指涉空间与造型,构造、材料、结构 体系,都可以形成原型的要件。例如高纬度 地区的木结构体系,从欧洲、西伯利亚到日 本,是由印地安式的帐篷拉长了以后再变 形而来,日本的合掌造是同一个系统,2英 寸×4英寸的小木柱系统也是从这里再演 化过来的。
 
4 互为主体
 
在70%的人类居所中,居民在这里边的角 色是什么?怎么面对这些问题?现在建筑 师的训练跟米开朗基罗的时代没有太大差 别,强调的是个人价值、个人意志。设计师 都有强迫症,夸张点说,甚至要求居民在屋 里得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为什么会形成这 种观念?居民的角色在哪里?当居民站起 来、要参与的时候,设计者必须以什么样的 态度来面对?
 
现在的建筑师可以设计光鲜亮丽的现代 建筑,但是做不到传统民居、传统街道那 种质地丰富的建筑与空间。原广司是现在 日本最牛的建筑师,他试图在无聊的现代 建筑中加上一些异质的东西,好让它丰富 起来,不要那么呆板,但跟京都保存的传 统街道小院落比起来,那差得太远了,那 种质地不是现代的思维方式与设计态度能 做得出来的。
 
西方并不是没有反省力,鲁汶大学医学院 宿舍是一个反向思考的项目,用户的参与 让它变成具有多样化的面貌,这跟现代主 义、工业化建筑所呈现出来的面貌截然不 同,但一定把施工队和设计师给整惨了。 格鲁吉亚在战后的烂尾楼(或是违章)更 牛了,这不是使用者说说意见,设计师去设 计,然后施工队去干的活,居民在楼盘上自 己来,各自发挥。所以,我们这种想法,在 城市里头还是可以有作为。
 
四川地震灾区农民两年内重建了超过200 万间房,大多是靠农民自己的手,用简单的 工具完成,姑且不论房子是否为大家所认 同,最起码应该感受到人民的创造力、劳动 力有多强大,但这力量在我们熟知的现代 化及工业体系中被忽视掉了,更严重的是 从我们的建筑学领域里、设计者眼中消失 掉。刚才讲到,从亚历山大到鲁汶大学项 目、原广司的作品,相较于灾区的农民建 房,不过是小打小闹。
 
刚刚我们讲了面对这些课题时,我们做 了哪些事情可以有珀尔修斯盾牌的效 应。我不否定形式的操作,梅杜莎的眼神 没那么可怕,但必须透过盾牌折射,才不 会变石头。
 
最后要提的是,我们的所有作为必须坚守 可持续的原则,一点都不含糊。现在讲究高 科技绿建筑,但是只要稍微动一点脑筋,低 科技还是可以有很好的效能。例如我们盖 的地球屋001可以减碳排67吨;轻钢草土房 可以减碳排43吨。
 
接下来举三个具体项目来说明在上述想法 上的实践。
 
1)台湾“8·8”水灾重建,这是我们从事这 个工作十几年来,第一个能够让我们伸手 伸脚的项目。预计要完成1000多户,现在已 经完工的约有800户,总共有13个部落。这 些都是捐助兴建,由于捐助有限,我们只做 基本需求的部分,其他的,如石板屋等就由 居民自己做,也就是说,这个房子必须要有 可扩充变易的弹性。
 
2)四川“5·12”地震重建。我们在青川协 建200多户。其中有个项目较特殊,这家族 有四兄弟,他们在最快时间之内“第一个 吃螃蟹”。我们搞的新把戏,这四兄弟一 听,马上知道怎么回事,拿到钢料后,家族 很快动员盖起来。当然,震后大家比较穷, 所以先把一楼做好住进去,等之后有钱了 再慢慢把二、三楼弄好,完成后的房子不知 诸位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接受也没有办 法,因为那是他们的房子。
 
3)茂县太平乡杨柳村,有个56户的羌族山 寨,我们设计的房子跟传统的寨子看起来 有点像。第一次起架当天,一大早村民拿了 两根撑杆来,他们传统建房要用撑竿,不用 讲他们自己就带来了。其实我们都已经设 计好撑杆了,不过还是先让他们用自己传 统的撑杆撑撑看。因为这是三层楼,他们 的撑竿不够长,结果撑到号子差不多都快 唱哑了都还没有站起来,我们的支点比较 高,很容易就撑上去了。这个房子对他们来 讲做起来很快,根本不用教,只要告诉他 原则就可以了。而且旧料都用得上,每一家 都不一样。
 
透过传统的号子,把现在的建筑语汇跟传 统结合起来,让我们能进入70%的人类居 所的建造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