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英俊:我盖的房很前卫

 
作者: 王隽 经济观察报
 
我没什么信仰,做这件事是因为它有巨大的价值,不止是人们一直说的公益、社会价值,还有商业价值。这件事只要万分之一的中国人接受了,就有巨大的商业价值,有八亿的农民哎,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盖那种小二楼。
 
初见谢英俊,脑袋里立刻冒出四个字:仙风道骨。
 
他1954年出生,快60岁,梳着马尾,戴着棒球帽,没有啤酒肚,非常瘦,是话很少的那一类受访者,要么是不习惯用语言来表达,再不然,就是对表达这件事感到疲倦,索性让建筑来替建筑师说话。来北京时赶上天气变化,一直咳嗽,他保有台湾那一年代人特有的谦和、礼貌,不断为咳嗽打断对话而抱歉。
 
谢英俊因为1999年“9·21”南投地震后在台湾帮灾民们盖“谢氏房屋”而成名,这些屋子造价低,不需要请工人,自己动手就可以,一般用当地的材料比如草、泥土加上轻钢结构搭建而成,免除了从外地运送建筑材料的费用和时间。在盖房子的手法上,像组装宜家的家具一样,是成年人都可以完成的DIY,外形简洁,稍显简陋,谢英俊做了大量的研究,尽量使房子符合当地的气候和环境。
 
2004年,他以“永续建筑、协力造屋”的理念入围了联合国最佳人居环境奖。人们送了名号“社会建筑师”。
 
但就整个对话来看,他并不太满意这个称号,或者说,作为建筑师来说,他认为自己身上背负的建筑使命比社会使命要大得多。只不过,他这十多年来的事业成果都和灾难、贫穷联系在一起,要让他人的评价里不出现“公益”、“社会性”这些字眼,实在有些困难。
 
在1999年之前,他和其他建筑师一样做着城市里的公共建筑,包括美术馆、剧院、博物馆。南投地震几乎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转折。从他45岁起,自己的建筑研究与实践,整个事务所的工作重心都放在了对灾区、乡村建筑的方向上,他的太太也是学建筑出身,在这两年跟着他去到各个项目组。这些项目从台湾的邵族部落,到2008年四川地震的灾区,还有西藏、河北、安徽的乡下。
 
采访间隙一个台湾记者来电,说“八八风灾”时建的一座房有几个螺丝钉松了,让谢英俊找人过去修葺。谢挂下电话跟我说:“川震的时候,四川政府对人们说,要自救才有救。我也是这么认为,川震的灾民很快就盖好了新居,他们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这个台湾建筑师,最常打交道的是大陆的村干部和村民,对“建材下乡”这样的政策比公务员们还要熟悉。在他眼里,大陆的农民最精明、勤劳。所以近年来,他工作的重心移到了内地的农村,期望在灾后重建项目之外,开拓新的领域。
 
经济观察报:从1999年开始,你做了多少间这样“就地取材、自己DIY”的房子?
 
谢英俊:灾后的加上乡村的一共2000多间。
 
经济观察报:看图片发现它们外形比较简陋,有人在你盖好之后不喜欢、不接受的吗?
 
谢英俊:大多数人都不能理解。这不奇怪,我们给灾区建,就是批量的好多间,肯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我只能把这种房子的好处都告诉村干部,让他们去解释、协调。
 
经济观察报:大陆有不少农民是很期望那种房子的,两层或三层,混凝土、塑钢窗,一层三大间,村里人都希望能有那么一套。
 
谢英俊:对,有很多人是指着这么一套房子娶媳妇的,所以我们盖轻钢结构,加上泥土和草糊起来的墙,他们觉得不好。不怪他们,这房子的理念是很前卫的,是下个世代的建筑,是真的可持续的,全环保的,里头没有浪费和污染的东西,地里挖一些土和草,或者秸秆,拿水拌一拌填到墙里,冬暖夏凉,夏天里外的温差有十度,这些我们都有过研究和实验。只是这种理念普通人接受起来都困难,何况是乡下的农民。
经济观察报:建筑是世界七大艺术之一,你的建筑理念里,艺术的部分还多吗?我们从表面来看,它似乎弱到看不见了。谢英俊:其实,它是最实际的艺术,最自然。你看美国南部的很多房子的木板都跟我们的一样,很多豪宅都是土造的,我们的房子可以做得非常漂亮,只要资金够。只是灾区和农村还是看重了低成本。
 
经济观察报:如果没有南投地震,你还会做这个吗?
 
谢英俊:不会。你没有实际去做的话,就不清楚里面的门道,也是因为去协助灾后重建,我们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另外,我们这个专业真的能在这个领域里发挥贡献,所以我得做下去。
 
经济观察报:继续做下去是因为专心做公益建筑的人太少了吗?
 
谢英俊:很难讲这里面有公益性,只能说业界还没有意识要进入这个领域,他们也没有足够的养成训练和经验来直接进入这个方向,和公益没什么关系。
 
经济观察报:业界做这个的非常少,我只听说过一个国际上的,但他们也不是像你这样以工作室或者以团队为核心来四处去做,而是志愿者报名去帮助当地的人盖房子,盖完可能就各忙各的,也不会形成有脉络的研究、经验。
 
谢英俊:对,我也听过那个,这个行业里,探究这一块的人有,但是深入进来,大面积铺开来做的,大概就我一个。
 
经济观察报:是因为利润太少所以做的人少吗?
 
谢英俊:不是。是基本的养成训练,他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或者说机会,想做能力达不到。因为这个必须跨不同的领域,包括生产的体系、材料、结构、物理环境,甚至于当地的文化的问题,它都必须贯穿。
 
经济观察报:同样是建筑系的学生,为什么你有而他们没有这些素养?
 
谢英俊:侧重点不同吧,和我自己喜欢动手施工有关系,我动手能力算强的。
 
经济观察报:你现在要养活事务所的30多个成员,能平衡开支吗?
 
谢英俊:到目前来讲,勉强还没饿死。
 
经济观察报:你最困难的一段时间是什么时候?
 
谢英俊:是2008年川震之前,没有事情做,只有零散的小项目。
 
经济观察报:很矛盾吧,灾难发生了才有大活干,但灾难又是很不好的事情。
 
谢英俊:对。
 
经济观察报:既然挣钱这么难,又有不少人接受不了,你为什么坚持,有信仰支持还是出于很理智的思考?
 
谢英俊:我没什么信仰,做这件事是因为它有巨大的价值,不止是人们一直说的公益、社会价值,还有商业价值。这件事只要万分之一的中国人接受了,就有巨大的商业价值,有八亿的农民哎,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盖那种小二楼。我的建筑材料价格都比较低,是需要研发的,那只有批量生产才能降低研发的成本,现在的问题是还没有批量,只要哪一天,有一位企业家发现了我就OK了。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碰到。